卷三 飘 蓬


飘 蓬

  据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本来是会说蒙古话的,虽然只是简单的字句,发音却很标准,也很流利。

  据说,那都是外婆教我的,只要我学会一个字,她就给我吃一颗花生米。

  据说,我那个时候,很热衷于这种游戏,整天缠在外婆身边,说一个字,就要一颗花生米。家里有客人来时,我就会笑眯眯地站出来,唱几首蒙古歌给远离家乡的叔叔伯伯听。而那些客人们听了以后,常会把我接进他们怀里,一面笑着夸我一面流眼泪。

  可是,长大了以后的我,却什么都记小起来,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每次有同乡的聚会时,白发的叔叔伯伯们在一起仍然喜欢用蒙古话来交谈,站在他们身边,我只能听出一些模糊而又亲切的音节,只能听出,一种模糊而又遥远的乡愁。

  而我多希望时光能够重回,多希望,我仍然是那个四五岁的幼儿,笑眯眯地站在他们面前,用细细的童音,为他们也为我自己,唱出一首又一首美丽的蒙古歌谣来。

  可是,今天的我,只能默默地站在他们身边,默默地,独自面对着我的命运。

              

  当然,有些事情仍然会留些印象,有些故事听了以后也从没忘记。

  童年时最爱听父亲说他小时候在老家的种种,尤其喜欢听他说参加赛马的那一段。

  父亲总是会在起初,很冷静很仔细地向我们描述,他怎样渴望着比赛那一天的来临,怎样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骑上那匹没有鞍子的小马,怎样脸红心热地等着那一声令下,怎样拼了命往前冲刺,怎样感觉到耳旁呼啸的风声与人声,怎样感觉到胯下爱马的腾跃与奔驰。说着说着,父亲就会越来越兴奋,然后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我们这几个小的也跟着离凳而起,小小的心怦怦地跳着,小小的脸儿也跟着兴奋得又红又热,屏息等着那个最后的最精彩的结局,一定要等到父亲说出他怎样英勇地抢到了第一,怎样得到丰厚的奖赏之后,我们才会开始欢呼赞叹,心满意足地放松了下来。那个晚上,总会微笑着睡去,想着自己有一个英雄一样的父亲,多么足以自豪!

  长大了以后,想起这些故事,才会开始怀疑,为什么父亲小时候样样都是第一呢?天下哪里会有那样不可一世的英雄呢?

  好几次想问一个究竟,每次却都是话到唇边又给吞了回去。

  有一次,父亲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有话想说?我一时找不出别的话来,就撒娇地坐到他身边,要他再说一遍小时候赛马的事给我听。

  想不到父亲却这样回答我:

  "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

  我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这件事了。

  十几年来,父亲一直在德国的大学里教蒙古语文。

  那几年,我在布巴塞尔学画的时候,放假了就常去慕尼黑找父亲。坐火车要沿着莱茵河岸走上好几个钟头,春天的时候看苹果花开,秋天的时候爱看那一块长满了荒草的罗累莱山岩。

  有一次,父女们在大学区附近散步,走过一大片草地,草是新割了的,在我们周围散发出一股清新的香气。

  父亲忽然开口说:

  "这多像我们老家的草香啊!多少年没闻过这种味道了!"说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天已近黄昏,鸟雀们在高高的树枝上阳噪着,是他们归巢的时候了,天空上满是那种黄金色的温暖的霞光。

  我心中却不由得袭过一阵极深的悲凉。这离家乡这么多年的父亲,却仍然珍藏着那一份对草原千里的记忆,然而,对眼前这个从来没看过故乡模样的小女儿,却也只能淡淡地提上这样一句而已。在他心里,在他心里藏着的那些不肯说出来的乡愁,到底还有多少呢?

  我也跟着父亲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暮色里与我有着关联的草香,心中在霎时闪出了一个句子: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又过了好几年,有一天晚上,在我石门乡间的家里。在深夜的灯下,这个句子忽然又出现了。我就用这一句做开始,写出了一首诗,没怎么思索,也没怎么修改,所有的句子都自然而顺畅地涌到我眼前来。

  这首诗就是那一首"出塞曲"。

  以前,每当看到别人用"牧羊女"这三个字做笔名时,心里就常会觉得,这该是我的笔名才对。

  不是吗?倘若我是生在故乡、长在故乡,此刻,我不正是一个在草原上牧着羊群的女子吗?

  每次想到故乡,每次都有一种浪漫的情怀,心里一直有一幅画面:我穿着鲜红的裙子,从山坡上唱着歌走下来,白色的羊群随着我温顺地走过草原,在草原的尽头,是那一层一层的紫色山脉。

  而那天,终于看见那样的画面了,在一本介绍塞外风光的杂志里,就真有那样的一张相片!真有那样的一个女子赶着一群羊,真有那样一片草原,真有那样远远的一层又一层绵延着的紫色山脉。

  我欣喜若狂地拿着那本画给母亲看,指着那一张相片问母亲,如果我们没离开过老家,我现在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母亲却回答我:

  "如果我们现在是在老家,也轮不到要你去牧羊的。"

  母亲的口气是一种温柔的申斥,似乎在责怪我对故乡的不了解,责怪我对自己家世的不了解。

  我才恍然省悟,曾在库伦的深宅大院里度过童年的母亲,会吃着一盒一盒包装精美的俄国巧克力、和友伴们在回廊上嬉戏的母亲,恐怕是并不会喜欢我这样浪漫的心思的。

  但是,如果这个牧羊的女子并不是我本来该是的模样,如果我一直以为的却并不是我本来该是的命运,如果一切又得从头来起的话,我该要怎么样,才能再拼凑出一幅不一样的画面来呢?

  有谁能告诉我呢?有谁能为我再重新拼凑出一个不一样的故乡来呢?

  我不敢问我白发的母亲,我只好默默地站在她身边,默默地,独自面对我的命运。

 

有一首歌

  我是不到五岁就进了小学一年级的,在南京,在逸仙新村附近的一个小学里,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懂,却学会了一首老师教的歌: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上海,在南京,
  我的朋友在这里。

  这么多来,我不单牢牢地记住了这首歌,并且还记住了教室里地板上温暖的阳光,和窗外对有人对着我微笑的外婆的笑容。

  我的女儿是在新竹上的幼稚园,三岁多的小女孩,每天早上去混两三个钟头,也不过是去混吃混喝,随便地唱唱玩玩罢了。所以那天下午,当她说要唱一首新歌给我听的时候,我并不太在意,埋头在书桌前的我,也不过如平日那样,随口地应答着她罢了。

  然而,我小小的女儿却认真地唱起来了,用她那稚嫩的童音: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台北,在新竹,
  我的朋友在这里。

  刹那之间,几十年来家国的忧患,所有的流浪、所有的辛酸都从我心中翻腾而出,我几乎要失声惊呼了。转身站起来面对着幼小的女儿,我小小的不解人事的女儿还抬着头问我:

  "妈妈,宝贝唱得好不好听?"

  我小声地回答她:"好听,宝贝唱得好听。"

  孩子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哽咽,她高高兴兴地一边唱一边跑出去找小朋友玩了,我一个人站在屋子的中间,发现热泪已流得满脸。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对那个后山上开满了油桐花的小小学校里的孩子们,对他们那样羡慕的原因吧。

  是今年五月初的时候,我们新竹师专美术科的师生一起下乡,到苗栗县南庄国小一场"艺术服务社会"的活动。我们带了一些作品展览出来,再放一些电影,再请邻近的国校学生们来一起写生,送给他们一些奖品和纪念的礼物。虽然天气一直很阴沉而且不断地下着小雨,但是,所有的活动也都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南庄国小实在很小很小,紧紧地贴在山边。周围全是山,全种满了油柚,正开着一簇一簇的白花,风吹过来,后山上的白花就一瓣一瓣地飘落下来,有的飘到山上人家的屋顶上,有的就飘落到学校的操场上来了。

  学校里的老师和小朋友们原来大概也是企盼着这样一天的,所以,他们也排演了一些节目来娱乐的,没想到会下这样的细雨,一会儿阴又一会儿晴,让人捉摸不定。在走过走廊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听见小朋友在问他们的老师:

  "老师,要不要换衣服?要不要换嘛?"

  为了礼貌的关系,声音是压得很低很轻的,可是仍然可以感觉得出那语调里面所含的焦急与失望。

  幸好十点多钟的时候,天气开始稳定了,甚至露出了阳光,扩音器里传出了让小朋友回教室去换衣服的消息,三面走廊里都有了欢呼的回响。我们被请到操场正面的走廊下,先看了中年级的国术操,然后再看低年级的毛巾舞,最后是高年级的山地舞。

  这些在山间长大的孩子们,有着和城市里的小孩们一样的自信,跳得好极了。我注意到他们的面容都长得很饱满,身体也很结实,低年级那些挑毛巾舞的小朋友们,更是扭得很自在、笑容可掬,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在他们跟着音乐节拍舞动的时候,后山上的人家,也都站出来从高高的街边俯瞩着我们。有老人,也有抱着幼儿的妇人,也有荷锄而过的农夫,都靠在街道的红栏杆上,笑嘻嘻地往下看,并且一边还指指点点的。

  我想,他们一定是在指着哪一个特别高大的是谁家的儿子,哪一个扭得特别厉害的是谁家的小女儿吧。在这样一个小小而安定的社会里,操场上一半的小朋友,他们大概都认得出的吧,虽然也许叫不出名字,但总知道是哪一家的孩子或孙子的吧。

  在这个满山都种满了油桐的小小世界里长大的孩子,有多少他们自己无法体会出来的幸福呢?可是说不定,他们反而会找出成打的缺点来,他们会觉得这里太偏僻、太闭塞,生活太死板,太缺少变化,因此,在他们成为少年以后,这样安定与安静的气氛反而会使他们觉得烦燥和苦闷,恨不得能冲出去,到另外一个广大无边的世界里,去做一个潇潇洒洒的流浪者的吧。

  可是,他们哪里会知道,有多少流浪的人渴望能找到这样一个安静而美丽的小小角落呢?有多少流浪的人捧着一颗憔悴的心却找不到可以安歇的地方呢?

  活动开始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开幕式,师生们聚在一起听教育部的一位司长讲一段话,他对小朋友说:

  "我三十年前第一次走出校门来教书就是在这个学校,面对着和你们一样年龄的小朋友,所以,今天看到你们,就好像又回到三十年前一样……"

  他对小朋友说话的声音特别温柔,和地平常少事公办甚至有点盛气凌人的语调完全不一样,站在礼堂的后面,我不禁动容。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较为软弱的一点吧,面对着和三十年前一样的天真纯洁的小面孔,再刚硬的人也不由得要变成极为温柔的吧,而我是要羡慕他还是要妒忌他呢?经过了这样悠长的岁月,还能回来细数他少年时的脉络,还有同样的山,同样的树,同样的校舍,同样的操场,甚至差不多同样的小小面孔来迎接他,他的幸福真是难以衡量的了!

  而我是要羡慕他还是妒忌他呢?

  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一首歌。

  我说不出它的名字,我也唱不全它的曲调,可是,我知道它在哪里,在我心里最深最柔软的一个角落,每当月亮特别清朗的晚上,风沙特别大的黄昏,或者走过一条山路的转角,走过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广阔原野,或者在刚亮起灯来的城市里,在火车慢慢驶开的月台上;在一个特定的刹那,一种似曾相识的忧伤就会袭进我的心中,而那个缓慢却又熟悉的曲调就会准时出现,我就知道,那是我的歌——一首只属于流浪者的歌。

  我并不怨怪我的父母,我也不怨怪我的国家,可是,命运给我的,是多么奇怪的一种安排啊!我有一个很美丽的汉文名字,可是,那其实是我的蒙文名字的译音而已,我有一个更美丽的蒙文名字,可是却从来没有机会用它。我会说国语、广东话、英文和法文,我可以很流利地说、甚至唱,可是我却不能用蒙古话唱完一首歌,我熟读很多国家的历史,我走过很多国家的城市,我甚至去了印度和尼泊尔,可是我却从来没见过我的故乡。

  察哈尔盟明安旗,一个多遥远的地方!父亲说:明安在蒙文里的意思是指一千只羊,就是说那是一个很富裕的地方,那里羊多,草又肥美。

  而今夜,在灯下,我实在忍不住要揣想,如果我能在一块广阔而肥美的草原上出生长大,今天的我,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了呢?

  在我的心里,会不会有一首不一样的歌了呢?还是说,我也许会和那些在满山都种满了油桐的小小世界里长大的孩子一样,觉得日子太单调、生活太平凡,因而对外面的一切有了无法抑止的激情,甚至在梦里也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个永远的流浪者呢?

  梦与现实,到底哪一样能够令人满意呢?

 

汗诺日美丽之湖

  在夏日正午的街边,我慢慢寻找属于我的童年。

  香港是一个充满了变化与变动的岛屿。在这三十年间,我回来过几次,眼看着一次又一次不同的面貌。奇怪的是,我童年居住过的这一个地区,却总是保持原状。

  一切依旧保持原状,象是随时在等待着我的探访。

  曾经住过五年多的家还在那个斜坡上,我站在对面马路上看过去,整条街只给人一种灰旧破败的感觉,就算是在正午的阳光下,也带着冷冷的灰青色调,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也许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吧,我对自己说,谁会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出门呢?

  可是,在我的童年里,这条街是鲜活的,充满了声音与气味、色彩与光泽。我和妹妹会在街角的凉茶店乖乖站着喝完一碗凉茶,就为了等凉茶之后的那一颗陈皮梅。装凉茶的大壶总是擦得光亮亮的,陈皮梅总是又酸又甜,小心含在嘴里可以吃很久很久。

  在夏日正午的街边,我急急地拆开信来。

  信是挂号信,刚才出门的时候收到的,原来应该等到回家之后再看,但是封上寄信者的签名让我猜到了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因此忍不住一面走一面拆信,然后就在一无遮阴的人行道上站住了。

  "——一点四十分起程,沿途无限草原,由远而近出现名曰汗诺日的美丽之湖,(汗诺日蒙语,皇帝之湖)。周围占地约四华里,湖水清湛断定为一淡水湖。湖上万千水鸟群栖群飞,牛群悠然饮水湖边,美景当前,不胜依恋。"

  信是乌尼吾尔塔叔叔寄来的,信里另外附寄的一份资料是他在多年前翻译的"蒙古高原调查记"书中的几页,这本书是更早更早以前由日本的一个学术调查团体所写下来的记录。

  在上一次的同乡聚会里,乌尼吾尔塔叔叔就说过他要把这一部分的内容影印了寄给我,在这封信里,叔叔说:

  "现就书中有关贵府部分资料、复印一份寄上。按呢总管全名为呢玛鄂索尔,亦即是您的伯父。又乌蓝和硕村、呢总官邸,就是您席府的——老家。

  此书现存蒙藏委员会研究阅览室,资料虽极有限,但此时此地得来亦属不易……"

  这次在香港停留了五天,一直在朋友热情招待里,最后一天,飞机在下午四点起飞,朋友说上午任我自由活动,他们会在下午两点准时来接我去机场。

  这一天我在早上十点才起来,原来还是懒懒地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的人,忽然想去看一眼以前的小学、看一眼以前的家,念头一出现,人马上就醒过来了。

  十点半钟刚过,我已经搭上往湾仔方向的地铁了。上次来香港,虽说也去了旧家一趟,却是拜望住在那里的朋友,人又多,匆匆来去,根本没想到向窗外望一望。

  再上一次,就是出国去欧洲读书那一次的路过了。

  在湾仔那一站下了车,从修顿球场的那个出口走了出来,我不得不用手指来帮忙计算岁月,算一算,上次走过修顿球场去找小时候的学校是二十多岁出头的人,这一次沿着旧路走过去的我早已经过了四十了。

  那么,下一次再来,该有多少岁了呢?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罩下来,没带伞的我慢慢沿着旧日的街道往我的昔时走了过去。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罩下来,民生东路上充满了车声与灰尘,我就站在街边翻读着我那从来没有见过的故乡。

  汗诺日美丽之湖,是靠近家园的第一站,第一处标识,第一个进到心里面去的名字。汗诺日美丽之湖湖水清澈清凉,而我在南方炎炎烈日之下翻读着我的故乡。

  "——过湖畔,越丘陵,进入河床地带,道路泥泞难行,由此西上即为呢总管邸所在地。途中河床南岸,屡现黄土绝壁,到处展露着花岗岩的风化层。我们经过长时跋涉沼泽地区,确已筋疲力竭,约于五点半到达乌蓝和硕村的呢总管邸。呢府位于该部最西端,有三栋固定房屋和三所蒙古包。村落背面约有一平方公里的平地,其后为高约七十米的丘陵。远望陵顶有鄂包两处。

  总管不在,由其令尊及其胞弟出迎,接进正房左间招待。"

  接下来这些日本人在书里用了不少笔墨来形容我祖父的精神气质,他们用了很多形容词。对这位年逾六十的老主人,他们的强烈印象是因为:

  "——我们深感老者为蒙古人中杰出的干练人物。"

  这些日本人在当时并不知道,几年之后,另外一批日本人因为同样的理由暗杀了我的伯父。

  这些日本人在当时并不知道,这位被他们崇敬,感激并且竭力想讨好的老主人,却在几年之后横遭丧子之痛。呢玛鄂索尔,老人的次子,也就是呢总管邸的呢总管,是日本人阴谋侵占蒙古计划里的大阻碍,他们因此而暗杀了他。

  我没有看过祖父和伯父,我的父亲也很少向我们这些孩子提起这件事。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从亲友间听来的一些模糊而又固定的情节。我想,父亲是把这一件事情藏起来了。

  有些痛苦可以逢人就诉说,但是有一种痛苦只能独自面对,把它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绝对不准任何人闯入。

  从小所认得的父亲就是一个很乐观的人,温和而且浪漫。

  在香港那几年,他常带我们这几个小的去海边游泳,去山上野餐,我们学技里的活动他都来参加,只要父亲在,气氛就会活泼热闹起来。

  我们不太敢去要求母亲的事,常会先到父亲那里去疏通。有一次,我把他送给母亲的一支很好看的钢笔带到学校去,结果回家的时候只剩下上面的笔套,空空地挂在衣服口袋上,下面的笔杆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母亲很生气,因为那是一枝非常漂亮的笔,我到今天还记得,是红底搂着金花,很细致很秀巧的女用钢笔,母亲板着脸要我去找。沿路仔细看,找不到就不准回来。

  我只好沿着放学的路慢慢低头往回走,家的后面有一块高起来的土坡,要爬上三四层台阶才能走上去,就在那个土坡前面,父亲赶上了我,他用温热的大手扶着我的肩膀,轻声地说:

  "算了!找不到的了,我们还是回家去跟妈妈说说好话吧"

  三十多年之后,我又来到这个土坡的前面,除了周围多了一些拥挤的房屋之外,土坡和从前的完全一样,连那几层台阶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走上台阶的时候我绊了一跤,差点往前跌过去,幸好用手扶住了地,把身子给稳住了。走在我身边的一位老先生对我吆喝了一声,那意思好象是在说:

  "怎么这么大的人走路还这么不小心?"

  "——七月六日六点起床,晨来细雨蒙蒙气温下降,如同深秋,令人感寒。赶忙多加内衣,九点品茗。十时等雨略停,江上、田中二氏到府前广场漫步。那里集有马匹为数三百以上,由呢氏之弟担任指挥,从群中挑选若干马匹拴在府前。

  此时生龙活虎般的蒙古骑士们在场活跃。他们手持套马竿拼命的追马,一接近目的物之际,闪电式的跳离坐骑,飞扑而去,攀马尾,扣马鬃,擒拿归来。正在欣赏草原凄然壮举之时,田中氏又复进入摄影梦境。据呢氏之弟称,经管马匹近千,另有牛羊约千只。

  江上回室之后,看见铁制消火壶一具,不论其为近时或古代之物,以其酷似往昔黑海东北草原游牧民族之锅,还引起他照壶写生的兴趣。本日主人特煮全羊饷客,十一点多钟一同拔所佩蒙古刀,切割羊肉分而食之,美味无穷。"

  太阳好大,从天上直直地射下来,射进了我的肌肤里,手上拿着的纸张反映着日光,那光芒也直直地射进了我的眼睛,使我的眼睛觉得酸热起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

  站在酷热的街头,拿着几页影印的文字。从几十年前的一段记录里,努力寻找着自己的归属。

  有些日本人拿着枪支把我的家毁了一次又一次。也有些日本人拿着相机和画笔走了许多路只为了看看我的家园、我的亲人,看他们使用的器物,看他们的生活方式,看那原本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也属于我的一切。

  而我,今天的我,呆立在南方炎炎烈日下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汗诺日美丽之湖的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在学校去的那条砌满了石阶梯的路也毫无变动,只是觉得出奇的狭小。

  记忆里那些阶梯又宽又平滑,放学的时候总是蹦跳着往下走,遇到姐姐和她们的同学走在前面的时候,我就会大声地一路叫着姐姐的名字,一路追了过去。

  太阳好大,直直地射了下来,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条狗跑过来对我吠叫几声,看我不怕它,也就很知趣地退开了。

  学校分边那块山坡还在,只是树长高了,把整块草被遮住,原来的马缨丹都没有了。地上堆了很多落叶,好象很久没人去过的样子,我心里开始疑惑起来,虽然说是刚放暑假,总不至于荒凉到这个地步吧。

  走到学校正门前面的时候,才明白了为什么刚才会有那只狗来警告我,这里确实已经是一个荒凉的被弃置的地方了。

  大门铁栅是紧锁的,有一张布告贴在门边,说是学校已经搬到骆克道去了,请来宾去新址接洽,并且请不要进入这幢私产的房屋之内。

  去年来香港的时候,是听说老校长已经去世了,好象他的孩子没有什么兴趣来继续办下去。一但是,我没有想到今天走了这么远的路到了学校门口却不能进去。

  站在锈蚀的栅栏之前,我往门里探视,左边是我四年级的教室,再过去是弟弟上过的幼稚园。右边是福利社,有一次从父亲挂在柜子里的衣服口袋里偷了十块钱,拿去买五毛钱的东西吃,福利社的小姐找了我一大堆钱,我正在往回拿的时候被经过的姐姐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地走开了,可是我知道她会在晚上告诉父亲。那一整天在学校里我什么事也没办法做,手总是伸进口袋握着那堆钱,手心里都是汗。

  那天晚上是怎么面对的我已经忘记了,只是从此以后没敢再犯同样的错误。

  有风吹过来,把山坡上的树吹得沙沙作响,我转身离开,忽然间很强烈地想念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和她所收藏的那些琐碎的忧愁与快乐。

  沿着我儿时放学回家的阶梯一层一层走下去,开始有泪水沿着眼眶边缘浮了上来。

  在画画和写东西的时候,我总是希望有个好的开始。

  尤其是写诗,我总是不断修改,但是又不愿意在纸上留下任何修改的痕迹,于是总是反复誊抄,只要错了一个字,就重新再开始。

  我喜欢在一张洁白的稿纸上,用深黑的墨水一个字一个字端端正正地写下去,每一行的排列也都要完全照着计划来,所以,一首诗终于写成之后,桌子底下总是堆满了废弃的稿纸。

  从香港回到台北的那个晚上,母亲微笑问我:"你没有回湾仔去看看?"

  站在床边的我,竟然不敢据实回答,含糊地说了一两句就把话岔开去了。

  到了夜里,一个人坐在桌前,泪水才止不住地滴落了下来。

  难道生命真的没有办法修改,真的只能固定在一个又一个错误的格式里了吗?

  妈妈,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童年,为什么我不能生长在汗诺日美丽之湖的旁边?

  妈妈,在你病榻前没能说出来的话,此刻正一句一句横便在我的胸中我的喉间。

  妈妈,我不但回到湾仔,回到我以前的家,以前的学校,我甚至在这一天的正午时分找到了以前和您一起去买菜的那个街边的市场了。那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没有想到在转过一个街角之后、我就回到了三十多年以前的那个菜市场。那条窄街,那些摊位、那些摊贩、那些菜蔬的颜色与气味,那些人群的声音与形象,妈妈,一切都和三十多年前完全一样,甚至还包括那夏日正午令人目眩的阳光。

  妈妈,我没有任何招架的能力,胸中在霎时充满了依恋与怀旧的情绪。妈妈,我没有办法。虽然,照您的说法,那五年多里,我们只是客居在香港而已,但是,那时间,那五年的时间,却是我生命里的一段无法替代无法修改无法重新再来的童年啊!

  当您牵着我的小手慢慢穿过拥挤喧闹的市集的时候,您一定没有想到您正在铸造着我所有的回忆吧?您一定没有想到,您和父亲正在带引着你们的孩子一步步地逐渐远离了汗诺日湖。

  因此,我永远没有办法对美丽的汗诺日湖产生出我对香港湾仔一条窄街上的菜市场那种相同的反应,虽然,按照原来的计划,那应该是我的故乡,在我的记忆里应该有一片清澈的湖水,湖上有万平水鸟群栖群飞。我的一生,或者至少是我的儿时应该在乌蓝和硕村渡过,小小年纪就呆立在广场前看我的伯父们指挥那些生龙活虎的蒙古骑士在马群中往来追逐。就算是有一天我长大离开了,就象你们当年离开的时候那样,我也仍然可以在心里保有那一块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颜色与气味,声音与形象,好准备有一天,当转过一座山,或者绕过一处丘陵的时候,忽然间重新看见、听到、并且嗅出了在等待着我的那完全没有改变的童年!

  可是,从我生命最初的开始,你们就不断一步一步地带引我远离了我的来处。我的童年只能在这一条窄街或者那一条斜坡上出现,而我对这些仅有的记忆又不能不充满了强烈的依恋。

  三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生命终于固定在一个错误与矛盾并且再也无法修改的格式里了,妈妈,我们永远不能再重新开始,站在夏日正午的街边,我终于发现,我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能是。

  妈妈,一生只能有一次童年,我为什么不能生长在汗诺日美丽之湖的旁边?

 

□ 作者: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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