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冰箱里的玫瑰天长地久的开

1995年夏天的傍晚,我常常坐在“嘟嘟”冰屋里。

在东莞这样的粤南城市,冰屋、糖水店遍布街巷,像19世纪法国中等城市的小酒馆一样,浪漫、繁忙,充满了工人们快乐的声音,这里是来东莞打工的外乡人晚上小聚或者独自深思的地方。

我选择“嘟嘟”是因为它过于平凡的名字,更重要的是从我供职的公司走到它那儿,要穿过一条被两排芙蓉树护卫着的街道,从这两排芙蓉树的队伍里走过去时,我喜欢抬头望一望那满树热情的花朵,还有,“嘟嘟”的音乐是幽远的琵琶声,常常把我的一颗浮躁之心调理得异样安静柔和。

去“嘟嘟”成了我的习惯,而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也已成为他的习惯。他和他母亲辛苦地经营着“嘟嘟”,每个晚上,他都要从大冰柜的一排红色冰桶里舀出绿豆冰茶、马蹄爽、菠萝汁等等送到客人的桌上,琵琶声也似乎是从他送冰点的手上送到客人心里来的,一曲《昭君出塞》,再一曲《夕阳箫鼓》,又一曲《霸王卸甲》,苍凉、悲壮,洋溢着北方的气息,我喜欢。

我喜欢听这里的琵琶,喜欢他调制的冰水,也喜欢看他稍稍外八字的走路姿势。

有的时候他一边招呼我坐下,一边认真地问:“昨天怎么没来,加班?”“今天好像不高兴,老板训你啦?”“为什么不换一种冰水,换一种银耳羹吧?”我吃冰并不是单纯为了吃冰,还为了听琵琶,听自己心灵的声音,多数时候直到人都散了而我还坐在那里,稍稍闲下来的他就会坐到我的对面,跟我聊天儿,聊我的故乡,聊他的梦想,聊人生中必然要遇到的悲与喜。他妈妈也是一样,常常要为我免费加两块苏打饼什么的。在打工的日子里,这小小的冰屋成了我灵魂的全部温暖。

事情在我患伤寒休假后发生了变化。那一阵子我常常感到奇冷,无论多热的天气我都会打寒颤,没力气也没胃口去冰屋了。住院住到第20天的时候,病情明显好转,神智也清醒了许多,那天中午,我想起了“嘟嘟”冰屋,想起了他和他的母亲。这么久没有吃到他的冰了,竟然有些真切的想念。

那天夜里,我梦到了他的笑容。醒来的时候,干渴使我对冰的欲望更加强烈,但是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我提前出了院,就为了吃一口他调制的冰水,无论什么都好——柳丁、红豆雪,哪怕一杯纯粹的冰水。

奔到他的冰屋的时候,是下午5点。这个时间很多公司还没有下班,“嘟嘟”冰屋里显得有些空,而他独坐的背影更增添了几分寂寞。

我轻轻地来到他的跟前,心跳有些不一样。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不说话,突然就转身进了里间,从那大大的冰柜里取出一杯又一杯的冰水,一杯又一杯,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一天一天数着等你来。整整20杯,是你没来的日子里,我为你调制的,几乎做尽了我冰屋里所有的品种。”他低着头语调缓慢地说,“我不相信你如果离开东莞不会跟我说一声。”

我站在那里,一声也说不出。看着那一杯杯红黄蓝绿的冰水,看着那杯口纸上写着的日期,还有每一杯冰水里浮着的用红心萝卜精心雕刻的小小玫瑰花儿,我的眼睛湿润了。在异乡,有什么比这样细致的关怀这样微妙的爱意更让人心动?

虽然他因为我的伤寒刚刚治好,极力阻止我吃冰,但我还是每个杯子一小口,吮着那种种不同的味道,直到我的热泪止不住地流进杯中。 我们相爱了。

我们去深圳吃万人饺子宴,在“荔枝节”上跟人家抢购“妃子笑”,去那两排芙蓉树中间穿来穿去,去挑选更多的琵琶碟……所有的美好都跟我们如此贴近,我们被恋爱的喜悦笼罩着。当我被公司任命为总经理助理的时候,他的律师证也考下来了。他开始筹划与人合办律师服务所,不能再经营冰屋了,是我舍不得这间有独特音乐的小小冰屋,就帮他妈妈暂时照管着,每天一边为客人们送冰水,一边等他回来,然后甜蜜地看着他用精选的红心小萝卜为我雕上一朵玫瑰花。

幸福总是溜得很快。

在他为一个犯过失杀人罪的男人做辩护律师的时候,他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女儿——一个从小被母亲抛弃的小女孩儿。他把她领回来,那孩子满脸的惊恐,看着完全陌生的我们不知所措。他笑着对女孩儿说:“这是雪儿阿姨,一个非常善良的有才华的阿姨,她会常常来我们这儿给你讲故事的,”又转向我说,“是吗?”我还能犹豫什么呢——看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面对一个孩子时眼中放射出的善良和爱的光辉,我想,我心中已不仅仅是感动。他告诉我,这个孩子至少要在这里呆三年,直到她父亲出来。我答应了。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给我带来了一个什么样的麻烦。我工余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被这个女孩儿占据了,我要给她讲故事,要给她洗脏衣服,要想方设法阻止她想念父母时马拉松式的哭泣,新雇来的那个服务员又总是把冰水上错,引起顾客诸多不满,我的工作,加上他店里的这些事情,弄得我焦头烂额。而他整天埋在卷宗里,根本没办法帮我分担这些。于是,在他跟我商量到我的老家见我父母并把婚事订下来的那天,已经深感心力交瘁的我与他狠狠地吵了一架,并且告诉他:“一切到此为止。” 一连有一周的时间,我不再去他那里。但是每一个华灯初上的晚上,我都会站在那两排芙蓉树中间,站在那多少行人与车辆都无法打断的琵琶声里,望向“嘟嘟”,它门前的旋转灯仍旧不停地向上转动着迷幻的光。 有一次我遭遇了一场突降的凉雨,那南方特有的凉雨,淋透了我,那时我就想,如果他此刻来到我身边,撑着一把伞,说一句“雪儿,原谅我,我不能没有你”,那我就跟他和好,跟他去冰屋,跟他一起照顾那个小女孩儿,跟他一起重新整理被爱情弄乱的一切和被这一切弄乱的爱情。

但是,他没有。没雨的日子等到雨来,有雨的日子等到雨停,他始终没来。我的自信被他的冷漠彻底摧毁。就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公司门卫交给我一封信,里面却是空的,而空着的信封被我探询信件的手撑起时,恰如一只空虚的满怀期待的杯子。我想,我是知道他要说的话了。 那天,我穿上他最喜欢的那件咖啡色的长裙,鼓足勇气去了“嘟嘟。”穿过那两排依然婆娑灿烂的芙蓉树,逆着那如水的琵琶声,“嘟嘟”就在眼前,牵着那孩子手的他就在眼前。他一脸坏笑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近,再走近,直到走到他的呼吸里去,直到被那女孩儿怯怯地叫一声“阿姨!”我从恍惚中醒来,才发现这世上,没有谁能比他更让我如此幸福地服输。我恨恨地问他为什么不找我,他深情地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相信我们的爱情,我更相信你跟我一样有一颗善良的心。”七朵小小的红色玫瑰在那晶莹的冰水中飘浮着,是他一周的思念和信赖,放射着爱情以及爱情以外的光芒。 原本应该是个完美的故事,却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那是1998年5月,是我与他相识整整三周年的季节,他为一个案子到四川取证,在盘旋险要的蜀道上,他年仅26岁的生命随着车一起落下悬崖,一向坚信自己的翅膀永不会折断的他,再也没有飞回来。

“记得那天,我借了你的新车,我撞凹了它,我以为你一定会杀了我,但是你没有;记得那天,我在你的新地毯上吐了满地的草莓饼,我以为你一定会厌恶我,但是你没有;记得那天,我忘了告诉你那个舞会是要穿礼服的,而你却穿了牛仔裤,我以为你一定会放弃我,但是你没有;是的,有许多的事你都没有做,你容忍我、钟爱我、保护我,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我要回报你,等你从越南回来,但是你没有。”

这是一位普通的美国妇女写给他阵亡的丈夫的。我反复地读它,反复地读它,每一次读,我都想着他,泪水一次次地模糊我的双眼。

如今,我已经回到我的老家。在我离开东莞之前,我去了“嘟嘟”,他一直在流泪的妈妈帮我把冰柜里他曾经为我雕刻的玫瑰花装入我特意高价买来的冷藏箱。现在,它们就在我的大冰箱里静静地开放着,每个晚上,我都会让这些玫瑰花听一听那如水的琵琶声,我想念着他,沉浸在我不胜隆重的爱情和悲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