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香 情 结


  终于决定把这段感情完完整整地写出来。

  那时,女友梅子去了广东,在恋爱季节里沸腾了的心一下子成了冰水。本想,谁也不能唤回它的热情了。可没想到,在读大学里的最后一个学期,在庐仙商店门前,我意外地触碰到一个女孩子的目光。它深邃、清澈、执着,像山崖石缝里溢出的一股清泉,使人倍感清新与罕见。她用眼光执着地对着我,我也故意盯着她。本想有过伤痛经历的我是不会害怕这种目光的,可最终却是我不由地低下了头。我心里很不服气,凭什么是我输呢,从此,我开始注意她。


  接下来,我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突然间觉得她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她留着一头飘逸飞扬的短发,前额的秀发自然落垂,遮盖了半边脸。漂亮的瓜子脸掩映在秀发当中,似乎在那秀发之下含苞着一个多姿多彩的内心世界,轻易不让人研读。她举手投足轻悠干脆,温文典雅,天生是个十足的淑女形象。可她的穿着不再是温柔文静。上身常是宽松的T衅衫或长衫,不修边、不扎腰,下段总是生硬的牛仔裤。粗犷豪放的装扮与细腻娴静的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在她身上又得到难得的和谐统一。无论服装如何粗犷,总无法与性格的细腻相抗衡,而只能像红花边上的绿叶,反衬出主调的高远与深幽。我曾有过类似的穿着追求,也曾在一本《青年博览》的扉页上看到西方一位大师类似的艺术手法:用斑驳脱落的泥墙作背景反衫出半裸少女体态的丰腴、线条的柔美,斑驳的泥墙成了不可替代的艺术道具,就像她那身无可挑剔的牛仔服。


  目光的多次追随让我知道,她经常去一家小饭馆吃饭。于是,我也经常去那儿,一边吃饭一边欣赏她。渐渐地我发觉,没有她在的时候我吃不香,因为心里空空的;有她在的时候我还是吃不香,因为心思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次我们哥儿们几个给她女孩子打分。聪说,她可得高分。我故意大声说:“那还用说,她曾经电了我一下,让我平静的心汹涌澎湃。”那是我第一次透露心中的秘密。


  从小饭馆回来,冲完凉上教室的时候,正碰上她也上教室。那时刚下过雨,空气很清新, 树叶被冲洗得发亮。她正走在芒果树下,脚步缓慢而轻悠,很有节奏,却不死板,不像模特在T型台上走的猫步,那太规范了。若把模特猫步的那份刻意追求去掉,加上一些生活气息,那就是她的脚步了。没有人走得像她那样优美,谁去模仿她只会是东施效颦。她的头微微前倾,脸儿埋在秀发当中,似乎只有飞舞的雨丝懂得她的内心。就这样,她慢慢地走着,整条小路弥漫着一股似浓非浓、似谈非谈的忧郁。我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突然间我觉得我已经走进了戴望舒的《雨巷》,她就是那个丁香般的姑娘。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似乎要把我淹没而俘虏。我又一次投了降,加快脚步超过了她,逃到了教室。从此,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丁香。


  从那以后,我总是寻找她的身影,品评她独特的装扮,欣赏她优美的脚步,体会她忧郁的内心。我有点近视,但她的身影只要在我的视线里一晃,无论有多远,我都能认得出。远远地只看见那双脚走在树荫下,我就能确定是她;从四楼看到一楼,只看见一只手伸出走廓来洗杯子,我就知道是她。而这样的判断都没有错过,我也说不出具体的依据是什么,只凭她那股与众不同的神韵。我对她的感觉就是那么的独特、准确而深刻,最后我得出了结论,我找到了我的另一半。

  但那时我并不打算去认识她。


  后来,我到她们的教室前跟班主任请假。在跟她的同学借钢笔写假条的时候,心里想着她是不是看见我,我的手不停的发抖,写出的字不像个样子。把钢笔交给班主任签字时,班主任竟接不住,钢笔掉到了地上,甩出一排黑墨水,溅到我白色的裤腿上,到现在还洗不掉。这是心跳的最有力的证据。


  那时,我们宿舍流行中扑克来来算运气,我也常算。有一次,刚掏出牌来,嘴上就说:算算看能不能遇见丁香。一算,能。几分钟之后,我真的看见她。擦肩而过之后,再算,又能。没过多久,我再一次遇见她。而有一次在双休日,我一有空就拿来算,没有一次算得见。在那两天里,无论我怎么找,都见不到她的影子。我终于相信,我们的相遇是在冥冥中注定的。我终于决定去认识她。
伴着对她独特的感觉,每次她出现的时候,我总唱起《不见不散》里的那句歌词:就算你我有前生的约定,也还要用心去寻找。后来,我把内心的那份感觉写成一封信,投到广西文艺广播电台的《歌桥心路》,让主持人乔海在读完信后播放《不见不散》这首歌,意在说出我们两人最终将不见不散。寄信时是星期一,播信定在星期六。本来乔海播不播我还不知道,但直觉强烈地告诉我,会播出来的。

  到了星期四晚上,我上阅览室,看见丁香正坐在角落里看书,对面的座位还空着。我挑了一本《青年博览》,在她面前坐下来。她抬头看见是我,脸颊似乎有些发红,然后就低头看书了。我的心砰砰乱跳。翻开杂志第一页,是一个《失落的戒指》的故事,文中主人公最后那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我一直爱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那是因为我有深深的苦衷啊!这正是我想对她说的话。于是,我把那篇文章放到她面前,指给她看。她也拿去看了。我连忙写字条。由于太激动了,字写得歪歪斜斜,自已很不满意。她看完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却不敢与她对视。然后她把书还给我,什么也没说。过了一阵子,她回教室了,我的字条没能给她,我失落极了,就像从山顶上一下子跌到了山谷的深渊。心中自我安慰说,也许只能作为一次伤心的体验吧。

  第二天,我用了两节课的时间,在一张信笺上写下了这么一句:星期六早上八点到十点,敬请收听广西文艺台的《歌桥心路》。然后细心折成一个心形,放在衣袋里。中午,我又到那家小饭馆吃饭,碰见了她,拿出字条放到她面前,说:“这是你的。”她好像点了一下头,我就回来了。到宿舍后,宿友浪仔告发我说:“你给丁香传字条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正经地问她:“你看见她打开看了吗?”因为他在我后面。
  “她拿过来就放到桌子底下,你以为她看啊?”
  “真的?”
  “真的!以为骗你呀?”

  我呆了,好像天上的太阳一下子就消失了。
  后来舍友聪才告诉我,浪仔是骗我的,丁香一拿过来就放进衣袋里。我这才  舒缓过来。我觉得慌话与实话之间的那几秒钟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时刻。

  那天晚上,舍友云哥通过老乡打听到了丁香的真名和电话。竟有这么巧吗?她真名的最后一个字是“凤”字,而我的是“龙”字。尽管这两个字在中国人名中已被用俗了,但真正能表现出其中内涵的却没有几个。我知道她能,我也能。那我们在一起不就是龙凤呈祥了吗?

  第二天,当乔海那充满魅力的声音读出我的信的时候,我激动得要跳起来,忙给丁香打电话。可她的舍友告诉我,她不在,我又一次掉进了失落的深渊。
原来,她带了随身听,一个人跑到教室去静静地听。

  听完歌之后,我到那家小饭馆去吃早点,我的天,我真的看见了她。
  在原来的想象中,我们的故事从此掀开了新的一页,我会走过去,牵住她的手,从此我们一起走过一段浪漫的时光。

  可事实却不是那样,她旁边跟着一个男孩,他们有说有笑,从我的眼前走过,竟没看见我。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呢?既然这一刻让我们不见不散,却为什么让一个人高兴地离去,另一个人却无奈地走开呢?

  晚上,我到舞厅里发泄了一通,终于能稍稍平静自己。给她打早话,劈头就问,“今天早上你是舒什么意思啊?以前不见你和哪个男的走在一起,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早上带你的男朋友去那家小饭馆让我看见,是向我示威吗?”她说:
  “那不是我的男朋友,他只是我的同班同学。”
  “那你有男朋友吗?”
  她长时间地沉默。

  女孩子在这个时候沉默能说明什么?只能是默认。于是我平静地说:“你不用回答了,我能想得到。我们的故事还没真正开始就注定要结束。我不想拆散你们,以后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所有的话都现在说了吧。”然后,我把因她的出现而让我引发的种种美好的感觉统统地跟她说了。那次接电话是她历来最长的一次,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最后说的那一句:“我能说什么呢?这难道是我的错?”既然不是她的错,那又是谁的错?是我?抑或是他?我都不知道。


  本来我以为我能理智地处理这一切,不再介入她的生活。但我高估了自己的理智。我无法不去想她,无法不去看她。她给我的感觉总是那么地明确而美好。虽然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吃不下睡不好,但每次她在我的视线里出现的时候,总能让我走进那种纯真绝美的境界,就好像这个世界的一切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梦境里的天堂。我发现我的想法一天变换三次,早上醒来时坚持“我能理智地处理一切”,中午时却是“或许再给她打一次电话我会好些”,到了晚上,已是“不管怎么,要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的感觉”。但还是奇迹般地忍了几天。我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想见她又怕遇见她。


  到了星期一吃午饭的时候,我又在小饭馆里遇见她。她拿了饭菜径直向我坐的桌子走过来,要坐在我们旁边。这是她从没有过的举动。而我,却拿了自己的饭菜跑到另一张桌子去吃,匆匆扒完之后,丢下一句:伤心的地方还是少呆为妙,走了。这也许对她伤害很大。


  后来,我终于破了戒,打电话给她,求她有意避开我。我也要尽力不去看她。我想,这或许能减少我的伤心。可她却说:她不会为谁改变什么的。我们还是经常在小饭馆里见面。
  也许她想和我交成好朋友。但我觉得,上帝在创造我们俩的时候,没有安排我们成为好朋友,而是一一对应的男女关糸。我清楚我自己,对她,我无法停留在好朋友的层次,若要勉强自己,我会更悲哀,要是不成,我宁愿放弃,固守残缺人生。

  可我确实摆脱不了看见她时的那种美好的感觉。我曾经做了个梦,梦中我和她都回到了原始的从前,我挎着弓箭在深山里打猎,她就跟在我后面提猎物。可现实生活中.......

  就这样在矛盾中度过了许多天,随着毕业的一天天逼近,我不想再苦苦折磨自己。我终于决定:善待那份感觉。对她,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看到她快乐就够了,而我的一切,只要她喜欢,什么都可以拿去。

  于是,我天天都在寻找她的身影。早读的时候,我都会在走廊上等她从楼下走过。渐渐地,班上的女同学都明白了。有一次,甘姐对我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干嘛,这走廊都被你站成相思廊了。”我只能笑笑。


  有一天,我见她穿了一件灰色的T衅衫,配上深蓝色的牛仔裤。我一见就惊叫:“你怎么能这么穿呢!”我连连跺脚。因为这样穿看起来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内心,而她正走向抑郁的极端。当晚我就给她打电话,跟她说:“你今天干嘛这么穿呢,虽然你的内心很丰富,一般人无法理解,但还有我体会得到,并且,你本身就与众不同,你没有必要用这样的穿着来拉开与别人的距离。你知道吗?你这样穿让人害怕,不敢接近你。”她说:“也许你说得对。”从此,那套衣服不见她再穿过,亮丽的色调渐渐多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最难得的就是她的笑容了。她那漂亮的瓜子脸在不笑的时候,仿佛承担了满世界的忧郁,偶尔展颜一笑时,却真实、纯洁、如天使的微笑,灿若昙花一现。每次看到时,我真的不敢多看,怕是喝了迷魂汤。


  在我的心中,不被磨灭的是那道风景。每到下课时,我都会站在走廊上为她唱歌。从“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流沙流沙满天飞,谁为你憔悴”唱到 “你像那天上月亮,停泊在水的中央,永远停在我的心上;你像那天上月亮,你不会随波流淌,永远靠近我的身旁”,等着她去洗手间的时候从我的眼光里通过。等到她出现的时候,我的那些铁哥们又喊:“丁香,丁香,听到了吗?”她总是羞涩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走进教室。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直觉总是非常准确。在一次吃饭回来的路上,云哥问我等下会不会遇见丁香,我说会的,她就在排球场上。我发誓,在那一刻之前,我没见她在任何地方。等我们转了个弯,能看见排球场的时候,她那忧美的步子正好走在排球场上。有一天晚上,我想给她打电话,刚提电话的那一刹那,一种直觉跳入脑中:对方占线。一拨,真的占线。我心一横,说要向命运挑战。结果连拨了半个钟头才拨得通,可她早睡着了。还有一次是在周末,从下午开始,我的头就莫名其妙地隐隐作痛。以前的每次头痛都知道为什么,这次却不知道。到了晚上,痛得更历害了,没法睡得下,同时一种感觉越来越明确:丁香跟她的男朋友约会去了。到了11点多,痛得真的受不了了,拨通她的电话问她在不在。她的宿友回答说:“她不在!”那口气硬得像把刀,直挺挺地插进我的心窝。

  还有十多天就毕业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里面倾尽了我的情义,在我正式把它抄下来的时候,我正听着欧美怀旧经典金典。突然间我发觉,理查马克斯的《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唱的正是我文章里的感情。虽然那时对歌词一句都听不懂,可那份确定却不由分说。后来,我找来歌词学唱,过两天,我真的能唱了。没想到,英语差点补考的我竟也能唱英文歌典,而且唱得不错。我有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后唱一首歌,以定格一天的心情。从那时起,这首英文怀旧经典《Right here waiting》就经常在我们的宿舍响起。云哥说:“我们哥几个晚上在中国上床,早上却在美国起床了,真他妈地有意思。”


  留在教室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轻轻地哼唱这首歌。后桌的小芳说:“你在这唱有什么用呢,出走廊去唱。”我真的做了,一会儿,丁香从教室里走出来,让我看见后又走进去。小芳又说:“光出来有什么用呢?她又没跟你说话。”我说:“她已经说了,她告诉我她听到了,这就够了。”


  这真的让我满足了。两年的工作经历剥夺了我的豪言壮语,寒酸的家境也不能给我什么美好的未来可以预支。我深知这份感觉弥足珍贵。


  毕业考以后,我在电话里给她读了那篇文章。她在那头静静地听着。读完后,她的鼻子好像抽噎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说:“你下来吧,我有东西送你。”
  她答应了。我拿了那篇散文,和从当天偶然遇见的知已鲜花店里买来的一朵半开的火红玫瑰到宿舍门口等她。

  片刻之后,她来了,苗条的身材,漂亮的瓜子脸,飘逸的短发,鲜红的T衅衫,白色牛仔裤。这形象在我心中几乎凝结成琥珀。我第一次走近她,说:“我要走了,这花送给你,还有这份心声。”她接过之后,说了声:谢谢你。然后就彼此散开了。


  我没有留下她,是因为我知道接下她将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她将显得很不自在;我给她那篇文章,是因为我觉得她只听一次她无法完全理解,我所说的值得她一生一世去研读。可那一次见面就是最后一次了。
  直到两天后我离开南宁,尽管我每时每刻都在寻找她的身影,但她始终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滚滚的车轮带我离开了南宁。我庆幸自己太累了,在车上睡得着。否则我也许会中途跳车,回去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就这样,我们终于天各一方。


  呆在家里等待工作的每一天,她的身影时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即使是睡着,仍然出现在我的梦中,那首为她而唱的英文歌曲,我已经唱不出来了,可它又在我的梦中响起。


  在最后给她的信中,我这样写道:


  你是雨巷里的那一枝丁香,赋予我款款诗情。
  我从大山的伟岸上轻轻走来,走进这深邃的雨巷,忧郁的丁香在我面前悠悠绽放。风悄悄,雨绵绵,风雨里相约,不见不散。 你的出现,为我开启了伊甸园的大门,我沉迷于天堂的美景,和亚当与夏娃快乐的生活。
  我跋山涉水,去握紧歌声,虔诚地献给你。于是,玫瑰的馨香芬芳了整个世界,你的微笑灿烂成天边的晚霞。

  站在生命的门口,我看见黎明的曙光来了,听见彩虹的福音响了,我举着灿烂的花枝装饰我生命的空间,等你走进那扇门。

  如果你是青藤,也许你会束缚我一生;如果你是沙漠,也许我会为你在饥渴中跋涉终生。然而,你是一只鸟,一只有了主儿的鸟,我呢,是远方的一棵树,能等到鸟儿栖息的一天吗? 沿着故乡的炊烟,轻轻地我走了,你的影子穿过夜的黑暗,揭开我残缺的梦纱,将那失落的歌声,送回我的口中。

  如雾中花,水中月,你的音容笑貌迷离在我的生命里,渐渐神化成梦中的维纳斯,那将是我今生荆棘不惧风雨不改的追寻。

  就让我架一座桥吧,从我的世界通向你的世界。即使倾尽我毕生的心血,而你始终未曾踏上一步,我也终将无怨无悔。



 
发布日期: [2003-08-20 11:31:20]
作者: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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