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经典散文
我看苏青

    苏青与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样密切的朋友,我们其实很少见面。也不是像有
些人可以想象到的,互相敌视着。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况都是女人——所
有的女人都是同行。可是我想这里有点特殊情形。即使从纯粹自私的观点看来,我也愿
意有苏青这么一个人存在,愿意她多写,愿意有许多人知道她的好处,因为,低估了苏
青的文章的价值,就是低估了现在的文化水准。如果必需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栏来评论
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
论是我甘心情愿的。
    至于私交,如果说她同我不过是业务上的关系,她敷衍我,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
为了要稿费,那也许是较近事实的,可是我总觉得,也不能说一点感情也没有。我想我
喜欢她过于她喜欢我,是因为我知道她比较深的缘故。那并不是因为她比较容易懂。普
通认为她的个性是非常明朗的,她的话既多,又都是直说,可是她并不是一个清浅到一
览无余的人。人可以不懂她好在哪里而仍旧喜欢同她做朋友,正如她的书可以有许多不
大懂它的好处的读者。许多人,对于文艺本来不感到兴趣的,也要买一本《结婚十年》
看看里面可有大段的性生活描写。我想他们多少有一点失望,但仍然也可以找到一些笑
骂的资料。大众用这样的态度来接受《结婚十年》,其实也无损于《结婚十年》的价值。
在过去,大众接受了《红楼梦》,又有几个不是因为单恋着林妹妹或是宝哥哥,或是喜
欢里面的富贵排场?就连《红楼梦》大家也还恨不得把结局给修改一下,方才心满意足。
完全贴近大众的心,甚至于就像从他们心里生长出来的,同时又是高等的艺术,那样的
东西,不是没有,例如有些老戏,有些民间故事,源久流长的;造形艺术一方面的例子
尤其多。可是设法子使这个来做创作的标准。迎合大众,或者可以左右他们一时的爱憎,
然而不能持久。而且存心迎合,根本就写不出苏青那样的真情实意的书。
    而且无论怎么说,苏青的书能够多销,能够赚钱,文人能够救济自己,免得等人来
救济,岂不是很好的事么?
    我认为《结婚十年》比《浣锦集》要差一点。苏青最好的时候能够做到一种“天涯
若比邻”的广大亲切,唤醒了往古来今无所不在的妻性母性的回忆,个个人都熟悉,而
容易忽略的。实在是伟大的。她就是“女人”,“女人”就是她。(但是我忽然想到有
一点:从前她进行离婚,韧出来找事的时候,她的处境是最确切地代表了一般女人。而
她现在的地位是很特别的,女作家的生活环境与普通的职业女性,女职员,女教师,大
不相同,苏青四周的那些人也有一种特殊的习气,不能代表一般男人。而苏青的观察态
度向来是非常的主观,直接,所以,虽然这是一切职业文人的危机,我格外为苏青的虑
到这一点。)也有两篇她写得太潦草,我读了,仿佛是走进一个旧识的房间,还是那些
摆设,可是主人不在家,心里很调帐。有人批评她的技巧不够,其实她的技巧正在那不
知不觉中,喜欢花俏的稚气些的作者读者是不能领略的。人家拿艺术的大帽子去压她,
她只有生气,渐渐的也会心虚起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她是眼低手高的。可
是这些以后再谈吧,现在且说她的人。她这样问过我:“怎么你小说里从来没有一个人
像我的?我一直留心着,总找不到。”
    我平常看人,很容易把人家看扁了,扁的小纸人,放在书里比较便利。“看扁了”
不一定发现人家的短处,不过是将立体化为平面的意思,就像一技花的黑影在粉墙上,
已经画好了在那里,只等用墨笔勾一勾。因为是写小说的人,我想这是我的本分,把人
生的来龙去脉看得很清楚。如果原先有憎恶的心,看明白之后,也只有哀矜。眼中所见,
有些天资很高的人,分明在哪里走错了一步,后来怎么样也不行了,因为整个的人生态
度的关系,就坏也坏得鬼鬼祟祟。有的也不是坏,只是没出息,不干净,不愉快。我书
里多的是这等人,因为他们最能够代表现社会的空气,同时也比较容易写。从前人说
“画鬼怪易,画人物难”,似乎倒是圣贤豪杰恶魔妖妇之类的奇迹比较普通人容易表现,
但那是写实功夫深浅的问题。写实功夫进步到托尔斯泰那样的程度,他的小说里却是一
班小人物写得最成功,伟大的中心人物总来得模糊,隐隐地有不足的感觉。次一等的作
家更不必说了,总把他们的好人写得最坏。所以我想,还是慢慢地一步一步来吧,等我
多一点自信再尝试。
    我写到的那些人,他们有什么不好我都能够原谅,有时候还有喜爱,就因为他们存
在,他们是真的。可是在日常生活里碰见他们,因为我的幼稚无能,我知道我同他们混
在一起,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如果必须有接触,也是斤斤较量,没有一点容让,总要个
恩怨分明。但是像苏青,即使她有什么地方得罪我,我也不会记根的。——并不是因为
她是个女人。她起初写给我的索稿信,一来就说“叨在同性”,我看了总要笑。——也
不是因为她豪爽大方,不像女人。第一,我不喜欢男性化的女人,而且根本,苏青也不
是男性化的女人。女人的弱点她都有,她很容易就哭了,多心了,也常常不讲理。譬如
说,前两天的对谈会里,一开头,她发表了一段意见关于妇女职业。“记者”方面的人
提出了一个问题,说:“可是……”她凝思了一会,脸色慢慢地红起来,忽然有一点生
气了,说:“我又不是同你对谈——要你驳我做什么?”大家哄然笑了,她也笑。我觉
得这是非常可爱的。
    即使在她的写作里,她也没有过人的理性。她的理性不过是常识——虽然常识也正
是难得的东西。她与她丈夫之间,起初或者有负气,得到离婚的一步,却是心平气和,
把事情看得非常明白简单。她丈夫并不坏,不过就是个少爷。如果能够一辈子在家里做
少爷少奶奶,他们的关系是可以维持下去的。然而背后的社会制度的崩坏,暴露了他的
不负责。他不能养家,他的自尊心又限制了她职业上的发展。而苏青的脾气又是这样,
即使委曲求全也弄不好的了只有分开。这使我想起我自己,从父亲家里跑出来之前,我
母亲秘密传话给我:“你仔细想一想。跟父亲,自然是有钱的,跟了我,可是一个钱都
没有,你要吃得了这个苦,没有反悔的。”当时虽然被禁钢着,渴望着自由,这样的问
题也还使我痛苦了许久。后来我想,在家里,尽管满眼看到的是银钱进出,也不是我的,
将来也不一定轮得到我,最吃重的最后几年的求学的年龄反倒被耽搁了。这样一想,立
刻决定了。这样的出走没有一点慷慨激昂。我们这时代本来不是罗曼蒂克的。
    生在现在,要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称心,真是难,就像“双手擘开生死路”那样的
艰难巨大的事,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与爱
悦,也是应当的。而对于我,苏青就象征了物质生活。
    我将来想要一间中国风格的房,雪白的粉墙,金漆桌椅,大红椅垫,桌上放着豆绿
糯米瓷的茶碗,堆得高高的一盆糕团,每一只上面点着个胭脂点。中国的房屋有所谓
“一明两暗”,这当然是明间。这里就有一点苏青的空气。
    这篇文章本来是关于苏青的,却把我自己说上许多,实在对不起得很,但是有好些
需要解释的地方,我只能由我自己出发来解释。说到物质,与奢侈享受似乎是不可分开
的。可是我觉得,刺激性的享乐,如同浴缸里浅浅地放了水,坐在里面,热气上腾,也
得到昏蒙的愉快,然而终究浅,即使躺下去,也设法子淹没全身,思想复杂一点的人,
再荒唐,也难求得整个的沉涵。也许我见识得不够多,可以这样想。
    我对于声色犬马最初的一个印象,是小时候有一次,在姑姑家里借宿,她晚上有宴
会,出去了,剩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对门的逸园跑狗场,红灯绿灯,数不尽的一点一点,
黑夜里,狗的吠声似沸,听得人心里乱乱地。街上过去一辆汽车,雪亮的车灯照到楼窗
里来,黑房里家具的影子满房跳舞,直飞到房顶上。
    久已忘记了这一节了。前些时有一次较紧张的空袭,我们经济力量够不上逃难(因
为逃难不是一时的事,却是要久久耽搁在无事可做的地方),轰炸倒是听天由命了,可
是万一长期地断了水,也不能不设法离开这城市。我忽然记起了那红绿灯的繁华,云里
雾里的狗的狂吠。我又是一个人坐在黑房里,没有电,瓷缸里点了一只白蜡烛,黄瓷缸
上凸出绿的小云龙,静静含着圆光不吐。全上海死寂,只听见房间里一只钟滴嗒滴嗒定。
蜡烛放在热水汀上的一块玻璃板上,隐约照见热水汀管子的扑落,扑落上一个小箭头指
着“开”,另一个小箭头指着“关”,恍如隔世。今天的一份小报还是照常送来的,拿
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是亲切,伤锄。就着烛光,吃力地读着,什么郎什么翁,
用我们熟悉的语调说着俏皮话,关于大饼、白报纸、暴发户,慨叹着回忆到从前,三块
钱叫堂差的黄金时代。这一切,在着的时候也不曾为我所有,可是眼看它毁坏,还是难
过的——对于千千万万的城里人,别的也没有什么了呀!
    一只钟滴嗒滴嗒,越走越响。将来也许整个的地面上见不到一只时辰钟。夜晚投宿
到荒村,如果忽然听见钟摆的滴晤,那一定又惊又喜——文明的节拍!文明的口子是一
分一秒划分清楚的,如同十字布上桃花。十字布上桃花,我并不喜欢,绣出来的也有小
狗,也有人,都是一曲一曲,一格一格,看了很不舒服。蛮荒的日夜,没有钟,只是悠
悠地日以继夜,夜以继日,日子过得像军窑的谈青底子上的紫晕,那倒也好。我于是想
到我自己,也是充满了计划的。在香港读书的时候,我真的发奋用功了,连得了两个奖
学金,毕业之后还有希望被送到英国去。我能够揣摩每一个教授的心思,所以每一样功
课总是考第一。有一个先生说他教了十几年的书,没给过他给我的分数。然后战争来了,
学校的文件记录统统烧掉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一类的努力,即使有成就,也是注
定了要被打翻的罢?在那边三年,于我有益的也许还是偷空的游山玩水,看人,谈天,
而当时总是被逼迫着,心里很不情愿的,认为是糟蹋时间。我一个人坐着,守着蜡烛,
想到从前,想到现在,近两年来孜孜忙着的,是不是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我应当
有数。
    后来看到《天地》,知道苏青在同一晚上也感到非常难过。然而这末日似的一天终
于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清晨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里嗤嗤嗤拉窗帘的声音;后门口,
不知哪一家的男佣人在同我们阿妈说话,只听见嗡嗡的高声,不知说些什么,听了那声
音,使我更觉得我是深深睡在被窝里,外面的屋瓦上应当有白的霜——其实屋上的霜,
还是小时候在北方,一早起来常常见到的,上海难得有——我向来喜欢不把窗帘拉上,
一睁眼就可以看见白天。即使明知道这一天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这堂堂的开头也可爱。
    到了晚上,我坐在火盆边,就要去睡觉了,把炭基于戳戳碎,可以有非常温暖的一
刹那;炭屑发出很大的热气,星星红火,散布在高高下下的灰堆里,像山城的元夜,放
的烟火,不由得使人想起唐宋的灯市的记载。可是我真可笑,用铁钳夹住火杨梅似的红
炭基,只是舍不得弄碎它。碎了之后,灿烂地大烧一下就没有了。虽然我马上就要去睡
了,再烧下去于我也无益,但还是非常心痛。这一种吝惜,我倒是很喜欢的。
    我有一件蓝绿的薄棉袍,已经穿得很旧,袖口都泛了色了,今年拿出来,才上身,
又脱了下来,唯其因为就快坏了,更是看重它,总要等再有一件同样的颜色的,才舍得
穿。吃菜我也不讲究换花样。才夹了一筷子,说:“好吃,”接下去就说:“明天再买,
好么?”永远蝉联下去,也不会厌。姑妨总是嘲笑我这一点,又说:“不过,不知道,
也许你们这种脾气是载福的。”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到香港去了,船到的时候是深夜,而且下大雨。我狼狈地拎
着箱子上山,管理宿舍的天主教尼僧,我又不敢惊醒她们,只得在黑漆漆的门洞子里过
夜。 (也不知为什么我要把自己刻画得这么可怜,她们何至于这样地苛待我?)。风向
一变,冷雨大点大点扫进来,我把一双脚直缩直缩,还是没处躲。忽然听见汽车喇叭响,
来了阔客,一个施主太太带了女儿,才考进大学,以后要佐读的。汽车夫砰砰拍门,宿
舍里顿时灯火辉煌,我趁乱向里一钻,看见舍监,我像见晚娘似的,陪笑上前称了一声
“Sister”。她淡谈地点了点头,说:“你也来了?”我也没有多寒瞳,径自上楼,找
到自己的房间。梦到这里为止,第二天我告诉妨姑,一面说,渐渐涨红了脸,满眼含泪;
后来在电话上告诉一个朋友,又哭了;在一封信里提到这个梦,写到这里又哭了。简直
可笑——我自从长大自立之后实在难得掉眼泪的。
    我对姑姑说:“姑姑虽然经过的事很多,这一类的经验却是没有的,没做过穷学生,
穷亲戚。其实我在香港的时候也不至于窘到那样,都是我那班同学太阔了的缘故。”姑
站说:“你什么时候做过穷亲戚的?”我说:“我最记得有一次,那时我刚离开父亲家
不久,舅母说,等她翻箱子的时候她要把表姐们的旧衣服找点出来给我穿。我连忙说:
‘不,不,真的,舅母不要!’立刻红了脸,眼泪滚下来了。我不由得要想:从几时起,
轮到我被周济了呢?”
    真是小气得很,把这些都记得这样牢,但我想于我也是好的。多少总受了点伤,可
是不太严重,不够使我感到剧烈的憎恶,或是使我激越起来,超过这一切,只够使我生
活得比较切实,有个写实的底子;使我对于眼前所有格外知道爱借,使这世界显得更丰
富。
    想到贫穷,我就想起有一次,也是我投奔到母亲与姑姑那里,时刻感到我不该拖累
了她们,对于前途又没有一点把握的时候。姑姑那一向心境也不好,可是有一天忽然高
兴,因为我想吃包子,用现成的芝麻酱作馅,捏了四只小小的包子,蒸了出来。包子上
面皱着,看了它,使我的心也皱了起来,一把抓似的,喉咙是一阵阵硬咽着,东西吃了
下去也不知有什么滋味。好像我还是笑着说“好吃”的。这件事我不忍想起,又愿意想
起。
    看苏青文章里的记录,她有一个时期的困苦的情形虽然与我不同,感情上受影响的
程度我想是与我相仿的。所以我们都是非常明显地有着世俗的进取心,对于钱,比一般
文人要爽直得多。我们的生活方式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那是个性的关系。
    姑姑常常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这一身俗骨!”她把我父母分析了一下,他
们纵有缺点,好像都还不俗。有时候我疑心我的俗不过是避嫌疑,怕沾上了名士派;有
时候又觉得是天生的俗。我自己为《倾城之恋》的戏写了篇宣传稿子,拟题目的时候,
脑子里第一个浮起的是:“倾心吐胆话倾城”,套的是“苜蓿生涯话廿年”之类的题目,
有一向是非常时髦的,可是被我一学,就俗不可耐。
    苏青是——她家门口的两棵高高的柳树,韧春抽出了淡金的丝。谁都说:“你们那
儿的杨柳真好看!”她走出走进,从来就没看见。可是她的俗,常常有一种无意的隽逸,
譬如今年过年之前,她一时钱不凑手,性急慌忙在大雪中坐了辆黄包车,载了一车的书,
各处兜售,书又掉下来了,《结婚十年》龙风帖式的封面纷纷滚在雪地里,真是一幅上
品的图画。
    对于苏青的穿着打扮;从前我常常有许多意见,现在我能够懂得她的观点了。对于
她,一件考究衣服就是一件考究衣服;于她自己,是得用;于众人,是表示她的身份地
位,对于她立意要吸引的人,是吸引。苏青的作风里极少“玩味人间”的成分。
    去年秋天她做了件黑呢大衣,试样子的时候,要炎樱帮着看看。我们三个人一同到
那时装店去,炎樱说:“线条简单的于她最相宜。”把大衣上的翻领首先去掉,装饰性
的榴桐也去掉,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肩头过度的垫高也灭掉。最后,前面的一排大钮
扣也要去掉,改装暗钮。苏青渐渐不以为然了,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想……钮扣
总要的罢?人家都有的!没有,好像有点滑稽。”
    我在旁边笑了起来,两手插在雨衣袋里,看着她。镜子上端的一盏灯,强烈的青绿
的光正照在她脸上,下面衬着宽博的黑衣,背景也是影撞撞的,更显明地看见她的脸,
有一点惨白。她难得有这样静静立着,端相她自己,虽然微笑着,因为从来没这么安静,
一静下来就像有一种悲哀,那紧凑明债的眉眼里有一种横了心的锋棱,使我想到“乱世
佳人”。
    苏青是乱世里的盛世的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愿意有所依附;只要有个千年不散
的筵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么辛苦地在旁边照座着,招呼人家吃莱,她也
可以忙得兴兴头头。她的家族观念很重,对母亲,对弟妹,对伯父,她无不尽心帮助,
出于她的责任范围之外。在这不可靠的世界里,要想抓住一点熟悉可靠的东西,那还是
自己人。她疼小孩子也是因为“与其让人家占我的便宜,宁可让自己的小孩占我的便
宜”。她的恋爱,也是要求可信赖的人,而不是寻求刺激。她应当是高等调情的理想对
象,伶俐倜傥,有经验的,什么都说得出,看得开,可是她太认真了,她不能轻松,也
许她自以为轻松的,可是她马上又会怪人家不负责。这是女人的矛盾么?我想,倒是因
为她有着简单健康的底子的缘故。
    高级情调的第一个条件是距离——并不一定指身体上的。保持距离,是保护自己的
感情,免得受痛苦。应用到别的上面,这可能说是近代人的基本思想,结果生活得轻描
谈写的,与生命之间也有了距离了。苏青在理论上往往不能跳出流行思想的圈子,可是
以苏青来提倡距离,本来就是笑话,因为她是那样的一个兴兴轰轰火烧似的人,她没法
子伸伸缩缩,寸步留心的。
    我纯粹以写小说的态度对她加以推测,错误的地方一定很多,但我只能做到这样。
    有一次我同炎樱说到苏青,炎樱说:“我想她最大的吸引力是:男人总觉得他们不
欠她什么,同她在一起很安心。”然而苏青认为她就吃亏在这里。男人看得起她,把她
当男人看待,凡事由她自己负责。她不愿意了,他们就说她自相矛盾,新式女人的自由
她也要,旧式女人的权利她也要。这原是一般新女性的悲剧,可是苏青我们不能说她是
自取其咎。她的豪爽是天生的。她不过是一个直戴的女人,谋生之外也谋爱,可是很失
望,因为她看来看去没有一个人是看得上眼的,也有很笨的,照样地也坏。她又有她天
真的一方,轻容把人幻想得非常崇高,然后很快地又发现他卑劣之点,一次又一次,值
撮破灭了。
    于是她说:“没有爱。”微笑的眼睛里有一种藐视的风情。但是她的讽刺并不彻底,
因为她对于人生有着太基本的爱好,她不能发展到刻骨的讽刺。
    在中国现在,讽刺是容易讨好的。前一个时期,大家都是感伤的,充满了未成年人
的梦与叹息,云里雾里,不大懂事。一旦懂事了,就看穿一切,进到讽刺。喜剧而非讽
刺喜剧,就是没有意思,粉饰现实。本来,要把那些滥调的感伤清除干净,讽刺是必须
的阶段,可是很容易停留在讽刺上,不知道在感伤之外还可以有感情。因为满眼看到的
只是残缺不全的东西,就把这残缺不全认作真实:——性爱就是性行为;原始的人没有
我们这些花头不也过得很好的么?是的,可是我们已经文明到这一步、再想退到兽的健
康是不可能的了。
    从前在学校里被逼着念《圣经》,有一节,记不清了,仿佛是说,上帝的奴仆各自
领了钱去做生意,拿得多的人,可以获得更多,拿得少的人,连那一点也不能保,上帝
追还了钱,还责罚他。当时看了,非常不平。那意思实在很难懂,我想在这样多解释两
句,也还怕说不清楚。总之,生命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核的愿望,我
总觉得无限的惨伤。
    有一阵子,外间传说苏青与她离了婚的丈夫言归于好了。我一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听了却是很担忧。后来知道完全是谣言,可是想起来也很近情理,她起初的结婚是一大
半家里做主的,两人都是极年青,一同读书长大,她丈夫几乎是天生在那里,无可选择
的,兄弟一样的自己人。如果处处觉得,“还是自己人!”那么对他也感到亲切了,何
况他们本来没有太严重的合不来的地方。然而她的离婚不是赌气,是仔细想过来的。跑
出来,在人间走了一遭,自己觉得无聊,又回去了,这样地否定了世界,否定了自己,
苏青是受不了的。她会变得暗哑了,整个地消沉下去。所以我想,如果苏青另外有爱人,
不论是为了片刻的热情还是经济上的帮助,总比回到她丈夫那里去的好。
    然而她现在似乎是真的有一点疲倦了。事业、恋爱、小孩在身边,母亲在故乡的匪
氛中,弟弟在内地生肺病,妹妹也有她的问题,许许多多牵挂。照她这样生命力强烈的
人,其实就有再多的拖泥带水也不至于累倒了的,还是因为这些事太零碎,各自成块,
缺少统一的感情的缘故。如果可以把恋爱隔开来作为生命的一部,一科,题作“恋爱”,
那样的恋爱还是代用品吧?
    苏青同我谈起她的理想生活。丈夫要有男子气概,不是小白脸,人是有架子的,即
使官派一点也不妨,又还有点落拓不羁。他们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常常请客,来往的朋
友都是谈得来的,女朋友当然也很多,不过都是年纪比她略大两岁,容貌比她略微差一
点的,免得麻烦。丈夫的职业性质是常常要有短期的旅行的,那么家庭生活也不至于太
刻板无变化。丈夫不在的时候也可以匀出时间来应酬女朋友(因为到底还是不放心)。偶
尔生一场病,朋友都来慰问,带了吃的来,还有花,电话铃声不断。
    绝对不是过份的要求,然而这里面的一种生活空气还是早两年的,现在已经没有了。
当然不是说现在没有人住自己的小洋房,天天请客吃饭。——是那种安定时感情。要一
个人为她制造整个的社会气氛,的确很难,但这是个性的问题。越是乱世,个性越是突
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难当然是难找。如果感到时间逼促,那么,真的要说
逼促,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中国人嘴里的“花信年华”,不是已经有迟暮之感了吗?
可是我从小看到的,仅有许多三四十岁的美妇人。《倾城之恋》里的自流苏,在我原来
的想象中决不止三十岁,因为恐怕这一点不能为读者大众所接受,所以把她改成二十八
岁(恰巧与苏青同年,后来我发现)。我见到的那些人,当然她们是保养得好,不像现代
职业女性的劳苦。有一次我和朋友谈话之中研究出来一条道理,驻颜有术的亥人总是:
(一)身体相当好,(二)生活安定,(三)心里不安定。因为不是死心塌地,所以时时注意
到自己的体格容貌,知道当心。普通的确是如此。苏青现在是可以生活得很从容的,她
的美又是最容易保持的那一种,有轮廓,有神气的。——这一节,都是惹人见笑的话,
可是实在很要紧——有几个女人是为了她灵魂的美而被爱。
    我们家的女佣,男人是个不成器的裁缝。然而那一天空袭以后,我在昏夜的马路上
遇见他,看他急急忙忙直奔我们的公寓,慰问老婆孩子,倒是感动人的。我把这个告诉
苏青,她也说:“是的……”稍稍沉默了一下。逃难起来,她是只有她保护人,没有人
保护她的,所以她近来特别地胆小,多幻想,一个惯坏了的小女孩在梦魇的黑暗里。她
忽然地会说:“如果炸弹把我的眼睛炸坏了,以后写稿子还得嘴里念出来叫别人记,那
多要命呢——”,这不像她平常的为人。心境好—点的话,不论在什么样的患难中,她
还是有一种生之烂漫。多遇见患难,于她只有好处;多一点技枝节节,就多开一点花。
    本来我想写一篇文章关于几个古美人,总是写不好。里面提到杨贵妃。杨贵妃一直
到她死,三十八岁的时候,唐明皇的爱她,没有一点倦意。我想她决不是单靠着口才和
一点狡智,也不是因为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具有肉体美的女人,还是因为她的为
人的亲热,热闹。有了钱,就有热闹,这是很普遍的一个错误的观念。帝王家的富贵,
天宝年间的灯节,火树银花,唐明星与妃嫔坐在楼上像神仙,百姓人山人海在楼下参拜;
皇亲国戚攒珠嵌宝的车子,路上向里窥探了一下,身上沾的香气经月不散;生活在那样
迷离恍憾的戏台上的辉煌里,越是需要一个着实的亲人。所以唐明皇喜欢杨贵纪,因为
她于他是一个妻而不是“臣妻”。我们看杨据梅纪争宠的经过,杨把几次和皇帝吵翻了,
被逐,回到娘家去,简直是“本埠新闻”里的故事,与历代官阉的阴谋,诡秘森惨的,
大不相同。也就是这种地步,使他们亲近人生,使我们千载之下还能够亲近他们。
    杨贵妃的热闹,我想是像一种陶瓷的汤壶,温润如玉的,在脚头,里面的水渐渐冷
去的时候,令人感到温柔的倔帐。苏青却是个红泥小火炉,有它自己独立的火,看得见
红焰焰的光,听得见哗栗剥落的爆炸,可是比较难伺候,添煤添柴,烟气呛人。我又想
起胡金人的一幅画,画着个老女仆,伸手向火。惨淡的隆冬的色调,灰褐,紫褐。她弯
腰坐着,庞大的人把小小的火炉四面八方包围起来,围裙底下,她身上各处都发出凄凄
的冷气,就像要把火炉吹灭了。由此我想到苏青。整个的社会到苏青那里去取暖,扑出
—阵阵的冷风——真是寒冷的天气呀,从来没这么冷过!
    所以我同苏青谈话,到后来常常有点恋恋不舍的。为什么这样,以前我一直不明白。
她可是要抱怨:“你是一句爽气话也没有的!甚至于我说出话来你都不一定立刻听得
懂。”那一半是因为方言的关系,但我也实在是迟钝。我抱歉地笑着说:“我是这样的
一个人,有什么办法呢?可是你知道,只要有多一点的时间,随便你说什么我都能够懂
得的。”她说:“是的。我知道……你能够完全懂得的。不过,女朋友至多只能够懂得,
要是男朋友能够安慰。”她这一类的隽语,向来是听上去有点过分,可笑,仔细想起来
却是结实的真实。
    常常她有精彩的议论,我就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个写下来呢?”她却睁大了眼睛,
很诧异似地,把脸色正了一正,说:“这个怎么可以写呢?”然而她过后也许想着,张
爱玲说可以写,大约不至于触犯了非札勿视的人们,因为,隔不了多少天,这一节意见
还是在她的文章里出现了。这我觉得很荣幸。
    她看到这篇文章,指出几节来说:“这句话说得有道理。”我笑起来了:“是你自
己说的呀——当然你觉得有道理了!”关于进取心,她说:“是的,总觉得要向上,向
上,虽然很朦胧,究竟怎样是向上,自己也不大知道。……你想,将来到底是不是要有
一个理想的国家呢?”我说:“我想是有的。可是最侠最快也要许多年。即使我们看得
见的话,也享受不到了,是下一代的世界了!”她叹息,说:“那有什么好呢?到那时
候已经老了。在太平的世界里,我们变得寄人篱下了吗?”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黄昏的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处的一个高楼,边缘上附着一
大块服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
我想着:“这是乱世。”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障。我
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总是
自伤、自怜的意思罢,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广大的解释的。将来的平安,来到的时候已经
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然而我把这些话来对苏青说,我可
以想象到她的玩世的,世故的眼睛微笑望着我,一面听,一面想:“简直不知道你在说
些什么!大概是艺术吧?”一看见她那样的眼色,我就说不下去,笑了。

        (原刊1945年4月《天地》月刊第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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